“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观谢泰伟先生国画深圳邀请展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观谢泰伟先生国画深圳邀请展



王爱娣

 

    久在尘缘,一日三餐,朝朝忙于凡俗事务。忽闻宝安画院有高士画展,中国画,泼墨山水,颇有气势,可得观赏。初闻之时,心生疑窦:久在樊笼,尚能赏得画中妙意否?十九日上午,偷得半日闲暇,于是,坐着公交车,冒雨前往宝安画院,一睹艺术风采。

    画院门口,有一大幅画家谢泰伟先生介绍。走进去,展厅外又有前言,介绍画家及其创作特色。这些文字我都没有细细品读。观画如读书,我秉承自己一向读书的坏习惯:对自己喜欢的书,希望认真阅读的书,一般不先读前言,怕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冲淡了细细品赏时的好胃口。我喜欢保留那份原始的冲动和喜悦。除非在书店选书,或者随意翻阅,我才去浏览肤浅的介绍文字。对画展前言,我扫读一眼,为知画家的尊姓大名。当然,早知道今天要观瞻的是谢泰伟先生的国画力作。

    此时上午九点过几分,很显然,我是第一个读者。踏进展厅,与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请教能否拍照,得到肯定答复时,我便已走进展厅。环顾眼前,锃亮的灯光,四方的厅室,四壁的画作,朴素宁静而不失生气,扫视一圈,发现展厅本身就是一幅静美的画。于喧嚣尘世中,能有此静处,且与艺术共存,实为难得。左右两边都是画,我该从哪边开始呢?脑中忽然闪过这一念头,但不及思考便顺手从左边看起。事实证明,我的第一感觉很对。画室布置,从写意山水开始,从淡彩到重彩再到泼彩泼墨,画意渐浓,情意更深。

    我从雨中来,将往繁忙处去,心中俗务种种,杂念多多,观画之初,难免心浮气躁,难入画境。宁谧的展厅里,只我一个人,静静地一幅一幅地看,很快发现竟是移步换景哩,一步一幅画,一步一个景。从《守望》到《梦萦侗楼》再到《祖屋》,渐渐发觉,那枝头红红的一点,一只静鸟,就是一生殷切的期盼,一场痴情的守望;侗楼前面晒衣竿上飘起的彩色衣袂,飘荡的却是侗家人的梦想。以鸟喻人,以衣代梦,睹物思人,妙不可言,这就是中国画的“写意”吧,含蓄,蕴藉,耐人寻味。当看到《古渡新春》的时候,那一片绿意,让我感受到古渡枝头春意闹的景象。我欣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欣赏画作的艺术美了。于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座艺术的殿堂,眼前呈现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缤纷世界——它与门外的尘世仅一墙之隔,门里门外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观画,原来就是与美丽邂逅,与画作欣喜相逢。

    为此,我决定回到原点,从头看起,一幅画都不能随意错过。第一幅《祥和人家》,作为此次展览的首篇,无疑为整个展厅奠定了一派祥和宁静的感情基调。屋舍,老树,门扉,大红的春联,这些寻常人家的普通物件在画家笔下凝聚起来,经他妙手一挥,便写满美丽的人生故事。这幅写意山水,淡彩,看似素淡,却能传达一种美好的人生境界。祥和之家,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出发点也是归宿,无论你是画家,作家,还是普通民众,辛苦一天,劳作一生,追求一世,或者坚守故土,或者远离故乡,行走四方,也无论是为物质,求生存,还是为艺术,为灵魂,辛辛苦苦奋斗了,都需要有个家,有个宁静祥和的家。家,不仅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安顿我们的身体,更能抚慰疲惫、受伤的心灵。在俗世生活中,谁拥有了祥和的家,谁就拥有了幸福,艺术创作又何尝不是呢?

    其实,我不懂画,只是带着凡夫俗子的执念去揣测画家的创作意图。静静地伫立画前,似乎觉得每一幅画作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是一段生活的再现,从中能够感觉到画家对生活的热情和对生命的赞歌。《阳光路上》,《禽乐图》,《古寨晨曲》,《魅力古寨》,等等,画家笔下的这些风俗画里,每一个人都是健康的,积极的,快活的,画面不沉闷,不怪诞,却能给人一种蓬勃的精神,一种向上的力量。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健康,饱满,积极,阳光。过怎样的生活,就造就怎样的艺术。尼采说,没有艺术,人就会疯掉。我认为他只说对了一半,没有积极健康理性的艺术,人才会疯掉。不是吗?尼采是疯了呀。

    在谢先生的画笔下,每一个季节,每一种景致,都充满无限生机与活力。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阴晴雨雪,甚至月光明霞,各得其美。春天有春的清新羞涩、淡泊和谐,如《山村清晓图》;夏天也有夏的宁静,滤去烦躁,还能预示着秋的讯息,如《杜鹃池畔》;秋天则有秋的成熟,如《野林山秋》《山塞高秋》;还有月下松林的神秘幽境,如《明月松间照》。《夏山图》让我眼前一亮:那漫山遍野的淡淡的绿意,有一股清新扑面而来,高耸突兀的山峦因画境的高远而显得平缓,不那么急促,给人宁静致远之感。在如此美好的夏山跟前,任凭内心有多少烦躁,多少忧伤苦痛,这抹绿意都能将它抚平。文学欣赏常说“形象大于思维”,而画作欣赏更能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作者赋予了《夏山图》以诗的语言:“万山峻峭绿荫浓,岚色清新变幻中。待到秋高天气爽,行看霜叶满天红。”春天的脚步刚过,留下葱茏翠绿,当秋天来临时,便可行看霜叶满天红了。这就是艺术家的伟大之处,能予人以画外之音、色外之相,达到含不尽之意于在画外的效果。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自从东坡观摩诘诗画以来,诗与画就不分家。中国画便是与古诗韵紧紧粘合在一起。真正伟大的画家,定然兼通诗书,画中有诗,这样的画有情,有声,有色,更有韵,这样的艺术才悠扬,才丰富,才永久,令人逾品味逾醇厚。谢泰伟先生的画总能让人读到诗的意境。

    中国诗讲究意境清幽高远,中国画亦然。“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种抽象到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幽”境,画家却能用画笔把它绘声绘色地表达出来。谢先生的多幅作品都描绘了这样幽远的意境,如《探幽图》。幽在何处?画家用色彩画面和诗的语言同时表达:“盘行路径却何之,中看居人未卜谁。百丈飞泉林稍落,涛声息处是杖声。”此幽虽深,却也能让人知其所在。再比如《品幽图》,这是一幅浓墨重彩之作,画名为“品幽”,意味深长,表明“幽”不仅可品可玩,还可观可视。画家运用红黄两种极其温暖的色调构画出远处的山石云涛,屋宇周围累累的硕果,呈现出寻常人家一派祥和富足、丰收在望的景象,又有一种“蝉噪林逾静”的古诗意境。山石嶙峋处,蓝绿相间的浓烈色彩,给人极其鲜明的印象,尤其那一团团泼彩的蓝色,让人联想到画家的祖师爷张大千先生泼墨山水中同样浓烈的色彩,有一种勾人心魂的力量。

    画中每一处幽境都有一股掩藏不住的激情在奔放,那浓墨与重彩,那不安分的躁动的山川古木,便是画家跃动的灵魂。观画之时,我在想象,画家是如何把高远极至的山川宇宙吞入腹中,经过酝酿,使之成竹在胸,然后,再用怎样磅礴的气势把它们表现出来。惟其如此,苏东坡才能唱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畅快。如果胸中没有那一股浩然之气,又怎能将这千里快哉之风收揽于自己怀中呢?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谢泰伟先生的画作《荷花媚》何以能表现东坡的潇洒豪迈了。因此,画家不仅仅是一个创作者,更是一个旅行者,行走千山万水,历经沧海桑田,方能在尺方之内吞云吐雾,气象万千。

    谢先生笔下的荷花图别具一番风韵。从展览作品中似乎能够看出,画家在画荷上也同样下足了功夫。有人说,画荷最易也最难。易者是容易入手,难者是难得神韵。而谢先生的荷花图却深得荷花神韵。白石老人曾经说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作为张大千先生的再传弟子,谢泰伟先生自然秉承先师的画法技艺,却又能超越先师,在画法与表现上对其突破。张大千先生笔下的荷,多为红荷,遒劲有力,“主要在于画荷叶及荷梗”(张大千《画说》)。从师徒二人同名画作《嘉藕图》中明显可以看出先师与传人在创作风格和艺术追求上继承、发展与变化。我认为,谢先生的荷图中,《荷花媚》(东坡词意)最得先师画法真传。而谢先生笔下的红荷图,其花粉嫩,含苞欲放,几分娇羞,几分妖艳,似有湘妃神韵。谢先生笔下的绿荷倒是更加别致,摄人魂魄。《玉莲饮翠图》《圣洁如玉》《荷塘月色》《芙蓉朝晖》等等,这一系列荷图中的玉莲,晶莹剔透,圣洁似仙,温润如玉,形容娇柔可爱,呼之欲出。《醉花荫》和《大塘新妆》更是荷中精品,图中荷花千娇百媚,馨香扑鼻,妙不可言。谢先生的荷花不仅有色,有香,“风摇芙蕖冉冉香”,而且是有生命力的,多情的,“风飘香袂空中举”,“明霞照影花如语”。想必先生作画,便是与荷美人共语吧?

    在我观画时,有一位女士匆匆进来,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画作介绍,也许时间有限的缘故,她又匆匆离开了。身在画室,哪里还需要介绍呢,每一幅画都在讲述自己的情事物语呀。慢慢走,欣赏啊,画中得世界,画里有乾坤。比我稍后,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士也悠然徜徉于展厅,观赏书画,她所得到的艺术熏陶感染岂止是一二人呢?

    参观临近尾声时,我又被《家山天簌图》所吸引,站在画前,细细观赏,画中山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真切;又离它几步,远远观望,山壁岩石,层层叠叠,远近高低,都弥漫着家的气息,耳际萦绕着天簌之声,整个画面无比洁净。莫非这是画家的家吗?又看到《曾家戏楼品春秋》,工笔细描加上鲜艳浓重的色彩渲染了曾家戏楼上演的一场春秋大戏,场面热闹,戏刚结束,人去台空,但台上余韵未了,台下石桌上的茶具仍在,令人回味不尽。

    《幽林深处听潺湲》作为本次展览的压轴篇,更加令人流连忘返。依旧是工笔重彩,温暖的廊桥亭阁,徘徊不去的身影,使画面显得特别赏心悦目。深山林涧,流淌着楚风汉韵,这里或许正上演着一场《九歌》里的爱情故事。湘君徘徊于山溪上,喃喃自语:“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悱恻)。”云中传来湘夫人的叹息……往事越千年,谢师挥笔,大千传人续新篇。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观赏一朵花与欣赏一幅画有多么的不同。自然的花,是美的,她有美的姿态,美的颜色,但那种美是平面的,无声的,缺乏意境,缺少人情味,她很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而画则不同,它师法自然的美,有了自然的姿态和颜色,同时也融注了作者热烈奔放的情感与高超的画法技艺,作者的才力学养,乃至深切丰富的人生体验。因此,画作比自然本身更加浓烈,更加丰富,更加多情,也更加富有韵味,因而它更加具有永恒的价值。唐朝张璪把这种认识归纳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用它来概括绘画理论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从《祥和人家》开始到《幽林深处听潺湲》结束,不管是写意山水还是工笔花鸟,也不管是生活风俗画还是古诗意境的再现,或者淡彩、重彩及泼墨泼彩,每一幅都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整场展览犹如一段段情,一首首诗,一个个故事,画家用画笔娓娓道来,向观者传达着艺术的永恒魅力。我一外行观画,又不懂绘画术语,更不知道画山还要用什么皴法,所以对其中杰作名篇,难以辨识,加之笔力不逮,难免挂一漏万,或有错读误解,还望画家原谅。

    走出展览馆,雨过天已晴,清亮亮的阳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跳跃,夏日的暑热在空气中流淌。然而此刻,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加真实而勇敢了,既不怕晒也不怕热,独自走在阳光下,手里的长柄伞挂在胳膊上,不须撑开,俗世里的这点黑在画家的笔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塘新妆


醉花荫



嘉藕图



 


 


宝安画院谢泰伟国画展厅局部








2015年5月22日夜11点初稿

2015年5月23日星期六下午改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观谢泰伟先生国画深圳邀请展》有1个想法

  1. 王老师做到了“诗画合一”。[quote][b]以下为王爱娣的回复:[/b]
    邓老师好!谢谢鼓励![/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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