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湖湾纪事(四篇)

■ 王爱娣

引子

每当假期来临,平日苟且于公干或杂务的人们最乐于做的事情便是“从自己呆腻了的地方往别人呆腻了的地方挤”,并美其名曰为了诗和远方而放空自己,净化灵魂。即使曾经遇到过诸如塞车或景点人多为患的无奈,也总会有忘却的救主降临,磨灭那些不爽的记忆,从而获得新生一般为自己能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潇洒旅行而额手称庆。

今年五•一小长假,我懒惰一回,蛰居家中,睡好吃饱,然后在狭小有限的生活圈子里走走路,用脚步丈量距离,享受流汗的滋味。这趟短足徒步,虽然给我带来从未有过的疲惫与不快,却也创造了体力能够支撑的极限,又一次成功地挑战自我。感受行走在城市边缘凝望辽阔大海的畅快淋漓,奇遇并目睹一场珠江口壮观的落日景象,追述一段凄凉而悲壮的历史故事,为平淡无痕的生活增添了些许难得的回忆。因文中所记皆在玉湖湾所见所想,故以“玉湖湾纪事”名之。

 

之一:行走在城市的边缘

据说,下午四点过后空气质量最佳。此时太阳西去,阳光渐渐地收敛起曾经的锋芒和毒辣,不再那么强烈。先生通常是在这个时候出门去运动,咕咚几公里回来。由于是假期,闲居在家,他便邀我同行。

假期前夕,我也曾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去趟西湾红树林,看看那里新建的公园。对于此类不费事不费时不破费就能实现的愿望,他当然全力支持。尽管深圳阳历四月末的晴朗的午后四点钟,太阳还是非常光亮和极有温度,我仍然愿意暴晒于光天化日之下,戴了帽子与君同行。我们打开导航寻路,左穿右拐,一路向前。

导航显示全程9.4公里。将近10公里的路程,若是来回徒步,步行将有20公里,运动量着实不小。出发前,我便提出三种方案:一是乘地铁到附近的固戍站,然后再步行过去;二是骑共享单车,反正骑车也是锻炼;三是找附近的公交车站,坐车过去。三个方案全被先生否决,他此行的目的只是徒步,不需要借助任何交通工具。而我,则比他多一份奢望,把它当作短途旅行,那是要看风景的,还期待某种意外的遇见呢,所以,到达目的地和观赏风景则是我的主要目标。可是,胳臂再粗,终究拧不过大腿,出门后,他一个劲地向前走,我也只好跟着他亦步亦趋向前进,朝向我们共同的目的地。

从新湖路起步,左转,进入新安六路,向西直行一段,再右转,进入兴业路。兴业路两旁有许多竹子,很想捡到几根,拿回家给我虎骨豆做杆子。藤科植物就喜欢爬竹竿,有棱有角的杆子插在那里,它们就是不沾。可是,一直走到大海边也没看见一根竹竿弃掷路旁。渐渐地,便也忘了这事。

沿着兴业路一直向前,走到西乡大道路口,再左转,往西,进入港湾大道。港湾大道是南北走向,向南往蛇口方向,叫金港大道;向北往机场方向,叫金湾大道。金湾大道直通宝安国际机场,是一条快速通道,交通灯少,道路宽敞。这条路公交车也少,几乎看不到公交车站。出租车也只是满载来往机场的乘客,中途没有看见空车从这里经过。坐公交,打出租,在这条路上便成为一种梦想。

我们一路徒步,既来之,则走之。不说苦,不怕累,就这么近乎盲目而又平平庸庸地朝着目标前进,毫无期待地。

 

之二:徜徉于现实与浪漫之间

从西乡大道尽头,经斑马线横穿马路,走到金湾大道临海一侧的人行道上,向机场方向走去。

至此,我们已经走了四、五公里,却仍不见公园的影子。道路旁边零零星星的绿化带还不错,勒杜鹃欣欣向荣,灿烂阳光下,红艳艳的,正吐芳菲。鬼针草特别多,长得极为茂盛,有的开着小菊花,黄蕊白瓣,在风中一摇一摆的,很是可爱。这种野菜可以吃,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道路外侧就是大海,这条路虽然偏僻,远离尘世,却一点儿也不寂寞。人行道上,车来人往,络绎不绝,大家都在骑共享单车,摩拜,小兰,小黄,ofo,一辆接一辆,吭哧吭哧地从眼前穿过。我也想骑车试试,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可是,先生不同意,他说骑车不安全,拒绝使用。我只好作罢,仍旧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却怏怏不快。实在有点累了,我就说:各走各的,你不要管我!

于是,我们各自走自己的路。

终于看到路边有公交车站了,是从西湾公园来的,可是,我们正走在公路延伸方向的右侧,方向相反,所有的车子都是迎面驶来,呼啸而过。好在时间还早,也不着急。他走到前面,不时回头望望,离我远了,就停下来等等。等我走近了,他又迈步往前。

起初,人行道左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厂房,在宽阔的地面上它们显得特别矮小,静静地卧在海边的荒原上。先是一块汽车年审和尾气检测的场地,院墙里停了很多等待年审的汽车。继续往前,又看到一块货物仓储地,许多房屋集中起来形成一个大大的院落式的仓库,长长的大卡车从门口进进出出。厂房门口还有一个小小的便利店,卖着日常百货,就像一座加油站,让司机看到奔驰的希望——今天我就是自己两条腿的司机:走累了,口渴了,可以歇歇,进去买瓶水喝。再往前走,离开这些房屋,远方便是一片辽阔的大海。

眼下,还看不清海洋的真面目,一条长长的堤坝,把近处的一大片水域围成一个圈,这里便成了一片宽宽阔阔的方塘。清风拂面,日光普照,真正是:百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走到池塘的最北端,见到几间临时搭建的棚屋,从墙上的宣传标语看,是为去年宝安国际马拉松比赛所用。

我们穿过一道简易小门,登上堤坝。堤上杂草丛生,偶尔看到一些灌木,在水边胡乱地生长。它们就是传说中的红树林了。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遮蔽、掩盖与障碍,这些草木完全裸露于浩浩天宇,阳光下,海风中,浪潮边,它们起起伏伏,自由摇摆。

红树生长于陆地与海洋交界带的滩涂浅滩,是陆地向海洋过度的特殊生态系。它们根系发达,能在海水中生长。风暴来临,它们可以起到极好的防护作用,创造了保护人类生命和财产的许多可歌可颂的故事,因此,红树又被誉为“消浪先锋”“海岸卫士”。东部的深圳湾和这里的西海湾都生长有大片的红树,还吸引着珍贵的海洋鸟类在此栖息,这些红树林已经成为城市里的自然保护区。

走上堤坝,眼前便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了。

我的方向感向来极差,但是,小时候背的儿歌还记忆犹新,它能让我在有太阳的晴朗的早晚的天空下很快辨别南北东西。“早晨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右边是南,左边是北。”此时恰好相反:面向太阳,前面是西,后面是东,左边是南,右边是北。所以,今天我的方位感很好,原因就在这里。

向北望去,广深沿江高速公路高架桥飞龙一般,蜿蜒而去,给万古沉静的海洋增添了一线生机和活力。行走在高高的堤坝上,草木长过人头,前方在召唤,我便急急地披草而行。

突然发现,远处堤坝尽头和脚下海滩上的人影变得很小。海滩上,礁石丛生,海浪一遍一遍地冲过来,洗刷着,把石头浸蚀得凹凸不平,颜色深褐。人们赤了脚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沙滩与礁石之间,他们在捡贝壳。不一会儿,看见一位男士提了一袋东西上岸,放在地上,袋口敞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散落出来,沾满了海泥和灰土,看上去脏兮兮的。

“这是什么?”我问。

“蚝啊!”说完,扔下袋子,他就急冲冲地走了。

原来,这就是海边人家餐桌上常见的蚝蛎。蚝蛎也叫牡蛎。第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初中语文课本里。法国作家莫泊桑用他长于叙事且能够画虎画皮又画骨的犀利笔法,为读者展示了这样一幕情景:

“父亲忽然看见两位先生在请两位打扮得漂亮的太太吃牡蛎。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蛎壳扔到海里。”

瞅着眼前这一袋黑乎乎的东西,我实在没办法把《我的叔叔于勒》里这两位打扮得漂亮的太太“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的文雅吃法,与眼前这一堆脏兮兮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倘若不是一生与海为邻、以海为生的渔民,还真无法乐意接受这种海腥味呢。

记得某年月日去宁波讲学,午餐时,他们以最鲜活美味的海产招待,那可是真正的东海猎物啊。看着满桌尚在蠕动的流着鲜血的活物,持觞举箸,我实在难知其味。由此推断,莫泊桑笔下的这两位打扮入时的太太想必该是渔家儿女了。

沿着堤坝向前,绕到方塘的边缘行走,离海洋就越来越近,海面也越来越辽阔。直到此时,我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走近了海洋。

这片海位于深圳西部,当地人称为西海。从这里向北延伸,是一个很大的海湾,当地人叫它西海湾。南北延伸的这条港湾大道把大海与城市隔离开来,走在西海湾的人行道上,就是走在城市与大海的边缘。城市的喧嚣与大海的沉静,拔地而起的现代建筑与亘古不变的海浪咏叹,狭小局限的生存空间与广袤无垠的辽阔海洋,统统在这里交汇,共同形成一道立体和谐而又包容开放的海陆文化圈。

其实,这片海的真实名字叫南海,是中国南方最辽阔的海洋。从这里出发,驾船远行,一路向南向南,就到了外面的世界,一个语言文化、思维习惯甚至肤色人种都完全不同的世界。

沿着堤坝,走到西边的最前端,面向太阳,便是正面朝向大海了。看看脚下,发现这道堤坝很高,是用水泥修筑起来的高高的海洋防护堤。我提议要到海滩上走一走。先生停下来,等我,沿着海堤慢慢向下。

海风送来醉人的清爽

双浆荡起心中的波浪

年轻的水兵来到了海上

共同度过这美好的时光

快快划呀战友们

把船儿划向远方

那里有海燕展翅飞翔

那里有浪花在歌唱

 

海涛奏响迷人的乐章

浪花扬起兰色的诗行

年轻的水兵生活在海上

这里是我们可爱的家乡

放声唱吧战友们

让歌声飞遍海疆

今天在一起锻炼成长

明天走向海洋

沿着陡峭的堤岸向海滩爬去,脑子忽然想起上个世纪80年代流行的这首老歌《走向海洋》。今天自媒体时代,有了智能手机和无线网络,人人无所不能,无所不及。那时候,资讯虽然很不发达,但是,一代人都有一代人保存和传承美好记忆及优秀文化的方式。一部电影,或者一首好歌,一段戏曲唱腔,一旦问世,很快便会在口头传唱,在世间流行,并且深入骨髓一般地进入记忆,难以磨灭。那个年代,人们对于知识和信念有一种强烈的渴望。这首《走向海洋》不知激起了多少人对大海的向往!当然,这首歌所表现的温暖充实而热情欢快的生活基调,或许是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虚幻之美所无法企及的。毕竟,生活与诗歌、现实与浪漫是有距离的。

 

之三:珠江口海上落日

我提议要去海滩上走走,看看礁石上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吸引着众多游人徜徉其间,流连忘返。先生同意。于是,我们从堤坝上往下走。

走到堤岸中段,我就停下来,不再下行。静静地坐在防护堤坚实稳固的水泥墩子上,痴痴地凝望着大海,聆听海浪的声音。

偏西的太阳,黄金一般,正照在眼前辽阔的海面上,波浪把太阳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太阳底部一直延伸到眼前海岸的边缘。因为是逆光,海水变成了深啡色,阳光在波浪的映衬下,金子一般,金光闪闪。微风吹拂,粼粼的波浪把黄金般的阳光一层一层地送过来,层层叠叠。一道接一道的海浪,铺着金色的霞光,翻滚着,翻滚着,无边无际,陈陈相因,极为壮观。“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暮江吟》里的诗句是对这番情景最真切而逼真的写照了。所不同的是,今天的太阳一点也不残缺,它正圆圆满满,红红火火呢。

四月的深圳,临近夏日,海风温暖而略显潮湿,吹在脸上润润的。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看着欣赏着眼前这道绚烂夺目的海上落日图。不远处的大南山,海中叫不出名字的小岛,静静地倒映在水中,正是“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这情景便是东坡黄州快哉亭里欹枕江南烟雨的境界。平静的海面上,突然飘来一叶小舟,“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无比惊喜,顿时拿起手机,录下一段视频,发到朋友圈里。这是一份无法用言语真切表达的激动,既然前人之述备矣,笨拙的我何不直接引用或录像转发呢?唉唉,现代科技给人类带来便利的同时却也在消磨着人们的意志和创造力,让人偷懒都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写到这里,想到东坡的文字,越发觉得世间的伟大作品,大多来自伟大心灵的真实发现,作者以笔描绘自然,叙写生活,抒发情意,紧紧揪住两个字——“真”与“实”。正因为真,才有其实。孟子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充实”指的是内容,“光辉”指的是情感与思想或境界。写文章能够达到“充实而光辉”者便是难得的高手。这正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的“不隔”的境界。他说:“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意思是苏东坡的诗歌“不隔”,而黄山谷的诗歌则稍稍有些“隔”的,所谓“不隔”,就是用鲜明生动的语言自然贴切地表现真景物、真情意,不伪装,不雕琢,清水出芙蓉一般。所谓“隔”大概就是语言稍显生涩了吧。

今日所见,眼前好景,虽被乐天、东坡一语道尽,然而个中滋味,赏景所得,却像海面层层叠叠的金色霞光,在心底久久地传送,回荡,滋味纯厚,情意绵长。

静静地坐在海边看日落,的确非同寻常。广袤无垠而又神秘莫测的大海,瞬息万变却又亘古回响的海浪,作为这轮落日的背景,无疑为之提供了无限丰富的内涵,使之具有独特的壮观之美。

坐在海堤斜坡上,回头看见堤坝上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这里经过,仿佛是在地球边缘穿行。一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边是荒草丛生的堤岸,这种景致别具一格。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哪里能够想象得出?

置身此处,步步为景。于是,又想换个地方看看这轮海上落日的别样风貌。

离开海边,起身上岸,沿着堤坝继续向南行进,把堤坝着实走了一个圈。内侧这片方塘便是在长长的堤坝围护下的宁静港湾。池水清澈,水面如镜,岸边有人持竿垂钓而不顾。于是想起庄子钓于濮水的故事:

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不知今日垂钓者的钓竿之下是否也有庄子的楚之神龟,它们是否也不愿意为“留骨以贵而死”,却“宁生而曳尾涂中”呢?

行走在如画美景中,自然是一步三回头。太阳继续偏西,从池塘这头看过去,太阳的边缘快接近塘埂了。于是,我停下来,蹲在草丛边,借着随风起伏的茅草和池塘平静的水面,痴痴地望着这轮行将西沉的太阳。此时,太阳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铺在静静的水塘里,从塘埂的那一头一直延伸到眼前,铺满整个池面,色彩金黄,显得格外温暖。

海边暮霭四起。雾霭的颜色越来越重,仿佛苍茫起伏的远山,托举着一轮红日。渐渐地,太阳失去了先前饱满的锐气和亮色,变成一个白色的大圆盘,一点也不刺眼,看上去特别清晰而圆满。霞光的颜色也在慢慢地变化,由橙黄渐渐变成了桔红。

雾霭在升腾,太阳在下沉。整个画面在不断地变幻。忽然,飘来一片微云,灰褐色,像一条深色丝带,慢慢地从太阳的脸上拂过去,像一块面纱罩住了它的容颜。然而,此时的太阳并没有屈服,没被淹没,没被遮住,而是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顽强地射出耀眼的光华,刺透云层,把雾霭烧得通亮,并把它染成桔红色,她自己变成了一轮金黄色的太阳。仿佛一个朝代虽然历经战乱和坎坷,被迫迁都,可它气数未尽,即便日薄西山,也能够凭借强大的封建制度和文化力量苟延下去,至百五十年而后亡。

看那!西方的天空,灰褐苍茫的天幕上,一轮金黄的太阳和它映照下的桔红的晚霞,成了一道镶嵌在天边的壮观的海上落日图。

这时,大海上面,天边灰褐色的雾霭不断聚集,慢慢地变淡,最后变成蓝灰色。太阳也由金黄色慢慢地变红,越来越红,光亮也越来越弱。直到此时,她才没有力量把身边的雾霭染成自己的颜色,于是,渐渐地落下去,落下去,最后被雾霭吞没,沉入水中,与茫茫的大海相拥而泣。

夜晚来临。黑暗渐渐地笼罩了世界。海面上潮汐涌动。伫立岸边,听到海的呼吸。

落日图片发出之后,有朋友问我:这是在哪里?我也不知身在何处,于是打开手机定位,方知是在玉湖湾。那么,今天这幕壮观的海上落日便是在深圳玉湖湾观赏的珠江口落日了。

此时,广深沿海高速公路的灯火已经点亮,飞龙如练,成为黑色海面的又一道景观。今夜,四月初四,西方天幕上,一弯新月已经洒出有限的光辉。高不可及的浩浩天宇和神秘莫测的辽阔大海默默相对,它们又在诉说着怎样的故事呢?

 

之四:王朝落幕的凄凉与悲壮

坐在海岸边,面对渐渐西沉的落日,望着浩瀚苍茫的大海,我问自己:这是在哪里?这片海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原来,这里地处珠江水系进入南海的入海口,面前这一片水域叫作伶仃洋,又称零丁洋、珠江口。伶仃洋位于广东珠江口外,是珠江最大的喇叭形河口湾。它的范围北起虎门,口宽约4千米,南达香港、澳门,宽约65千米,水域面积约2100平方千米。东由深圳市赤湾,经内伶仃岛,西到珠海市淇澳岛一线以北为内伶仃洋,水域面积1041平方千米。在其周边有深圳市、珠海市、广州市、东莞市、中山市以及香港和澳门等经济发达地区,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去年十月,去黔南讲学,水波六陪我登上都匀的东山之巅,面对滚滚不息的剑江河,他给我详细讲解了中国南方的水系分布和一些地理常识。水波六对黔湘一带文化历史及地理水文很是精通,为我讲了一堂很好的水文“扫盲”课。

“小河湾湾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唱着罗大佑的《东方之珠》,他告诉我,发源于斗篷山的都匀的母亲河——剑江,在市区流经91.2公里后,是怎样一路向南,遇见墨冲河,汇入都江、柳江,一直蜿蜒曲折,汇成西江,最终流入香江(珠江)。

作为一个侨居广东二十年的人,当然很有必要清楚地了解一下这个与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珠江水系。珠江水系由西江、北江、东江及珠江三角洲河网组成。主流西江发源于云南省曲靖市马雄山,自西向东流,穿越云贵,横贯两广,直出南海,是我国南方地区最大的河流。

珠江水系各径流汇集于珠江三角洲后,通过八条水道注入南海,各水道的入海口称之为“门”,故有“珠江八大门”之说。自东而西顺序为虎门、蕉门、洪奇门、横门,称为东四门,注入东海湾伶仃洋;磨刀门、鸡啼门、虎跳门、崖门称为西四门,其中虎跳门与崖门又同注入西海湾黄茂海。此刻我所面对的大海,就是由东四门径流汇入的东海湾,即伶仃洋。

千百年来,东、西海湾一带发生过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至今说来,仍然令人唏嘘。

(1)伶仃洋的叹息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的这首《过零丁洋》我们都不陌生。这里的惶恐滩在江西万安县境内,水流湍急,极为险恶,是赣江的十八滩之一。宋瑞宗景炎二年(1277),文天祥在江西空阬兵败,所率军队死伤惨重,妻子儿女也被元军俘虏。他经惶恐滩撤退到福建。1278年底,文天祥率军在广东海丰北五坡岭与元军激战,兵败被俘,囚禁船上。次年过伶丁洋时作此诗。此后又被押解至崖山,张弘范逼迫他写信招降坚守崖山的宋军统帅张世杰、左丞相陆秀夫等人,文天祥不从,出此诗以示明志。

据《宋史》(本纪第四十七)记载,文天祥戎马倥偬一生,忠心耿耿于朝廷,在南宋行将落幕之际,率兵辗转赣、闽、粤各地,兵败落荒,然后又卷土重来。其实,从诗歌来看,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山河破碎,宛若乱风飘絮;身世浮沉,正如雨打浮萍。然而,置身乱世,他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目的只是希望通过一兵一卒的血肉苦战,能够撑起这个命悬一线、行将坍塌的王朝大厦。可惜,岁月与命运的无情,最终把惨淡经营数年的末世英雄摧得粉碎。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风云变幻的历史和雄壮伟大的精神面前,死又算得了什么?

伶仃洋,与文天祥的名字一起,载入青史,成为激励华夏后世的民族精神。

(2)崖山的哭泣

前不久的语文选修课上,给学生讲完宋词后,讲元散曲盛行的社会背景时,提到当时的中原文人大多失意落寞,无意于科举仕进,却流连于勾栏瓦舍之间,以说唱演艺聊度终生。于是,便想到日韩史学界流行的“崖山之后无中国”的说法。这里的“崖山”指的是738年前在珠江八大门之一的“崖门”发生的一场崖山海战,这场战役极其悲惨地结束了一个王朝的历史。这个王朝的覆灭,在很多史学家眼里,它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亡国。

崖门,是珠江的西四门之一,位于广东省冈州,即今新会,距新会城南约50公里,银洲湖水由此出海,也是潮汐涨退的出入口。这里东有崖山,西有瓶山,两山之脉向南延伸入海,如门束住水口,故称崖门。

1279年的崖山海战,是宋军对元军的一场有组织的正面对抗,战争以宋军的惨败而告终,它结束了曾经是与奸共舞、荼毒忠良的疲弱无力的政权统治,结束了一个创造并延续着古典文学巅峰宋词的浪漫与艺术共存的南宋王朝。想当年,靖康之耻(1127),王室撤退,迁都临安,偏安一隅,仍然醉生梦死。“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的诗歌便是当时情况的真实写照。“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熔金》写出了元宵佳节欢乐的盛况。

难以想象的是,从靖康之乱、钦宗携室逃亡杭州算起,直到元军彻底扫荡杭州城,临安失陷。这样一个南宋朝廷从临安起步居然苟延残喘了一百五十年之久。赵宋王朝黄昏落幕之际,张世杰、陆秀夫等一批忠义之士带着年幼的皇帝,离开临安,向南向南,江西、漳州、福州、广州等一路流亡。此时,文天祥等将领所率宋军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失败,他们无力抵御元军强大的军事壁垒。最后,宋军统领张世杰等率王室,被逼流亡到南海的崖山,在这里演绎了一段君臣共赴国难的英勇壮举。《宋史》(本纪第四十七)详细地记载了南宋王朝辗转南方与元军正面对抗的历史事实。

宋军几乎节节败退。至元[1]十五年(1278)四月戊辰,先是“小皇帝赵昰殂于碙洲(今广东湛江),其臣号之曰端宗。”国家再弱,不可一日无主。于是,“庚午,众又立卫王赵昺为主,以陆秀夫为左丞相。”据史书记载,是月,有黄龙见海中。五月癸未朔,改元祥兴。这便是年仅七岁的南宋末帝赵昺的年号。

己未,卫王昺徙居崖山,升广州为翔龙府。己巳,有大星东南流,坠海中,小星千余随之,声如雷,数刻乃已。己卯,都元帅张弘范、李恒征崖山。

至元十六年(1279)正月壬戌,元军将领张弘范兵至崖山。庚午,李恒兵亦来此相会。这一年,文天祥已被元军囚禁船上,押解过伶仃洋,元军欲让他劝降宋军,他已以诗明志。

此时,宋军仍想孤注一掷,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统领张世杰“以舟师碇海中,棋结巨舰千余艘,中舻外舳,贯以大索,四周起楼棚如城堞,居昺其中。大军攻之,舰坚不动。又以舟载茅,沃以膏脂,乘风纵火焚之。舰皆涂泥,缚长木以拒火舟,火不能爇(ruò)。”[2]

然而,时不与我,王朝败局已定,忠臣未能如己愿。《宋史》记载了南宋王朝灭亡时的最后一幕惨剧:

“大军至中军,会暮,且风雨,昏雾四塞,咫尺不相辨。世杰乃与苏刘义断维,以十余舟夺港而去,陆秀夫走卫王舟,王舟大,且诸舟环结,度不得出走,乃负昺投海中,后宫及诸臣多从死者,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杨太后闻昺死,抚膺大恸曰:”我忍死艰关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尔,今无望矣!”遂赴海死,世杰葬之海滨,已而世杰亦自溺死。宋遂亡。”

绵延三百一十九年的大宋王朝,终于在一片凄惨的血泪和哀恸的悲鸣声中,沉痛地降下了帷幕。大臣陆秀夫,背着年仅八岁的少帝,与十余万的精锐之士,加上后宫诸人,一起在崖山投海自尽,恪尽职守。

据说,少帝的遗骸随洋流漂浮至深圳赤湾附近,被僧人发现,从其身穿龙袍看出是宋少帝,于是把他葬于此地。1984年,蛇口工业区和香港赵氏宗亲会出资,修葺并扩建了宋少帝陵(或称祥庆陵),现为深圳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宋少帝陵位于深圳市南山区招商街道赤湾村少帝路,就在赤湾公园和赤湾小学附近。在位仅313天的这位少帝长眠于此,面对赤湾港口,凝视着滔滔不绝永不宁日的南海波涛。少帝陵寝入口左侧是陆秀夫背负少帝殉海的石雕塑像,长年向世人讲述着南宋王朝最后凄凉而悲壮的一幕。

香港也有一个纪念两位宋末皇帝逃难的地方,为宋王台公园,附近有“金夫人墓”,相传为宋端宗生母杨太后之墓。由于该址后来兴建了圣三一堂,“金夫人墓”也随之湮没。宋王台公园附近以前曾建有宋街、帝街、昺街。二战期间,日军扩建启德机场时炸毁。

不过,对宋廷灭亡之地,当代史学家颇有争议。广东省湛江市雷州湾的东南海域中有因数十万年前海底火山喷发而形成的中国最大的火山岛——硇[náo]洲岛,这个仅有56平方公里的小岛,与宋代相关的历史文化底蕴却是甚为厚重,这里有宋皇城遗址、翔龙书院、宋皇井、宋皇碑、宋皇亭,还有宋皇村。硇洲岛津前天后宫理事会副会长窦广栋就认为,“赵昺和陆秀夫可能是在硇洲岛跳海的!”

对普通人来说,少帝究竟从哪里投海,宋朝到底在哪里走到尽头,这些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怎样灭亡的,以及灭亡之时的悲惨与壮烈。陆游临终曾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殊不知,他含恨九泉下,永远等不到王师北定中原的消息!

也有史学家认为,宋朝最后的灭亡与统帅张世杰的军事策略错误有关。其实,宋军兵至崖山,已经濒临绝路。即使张世杰的用兵策略正确,他还能够挽回宋朝灭亡的颓势吗?等元军离开之后,他还能另立皇帝卷土重来吗?历史从来就不容假设。《宋史》如此评价张、陆二位忠臣的义举:

宋之亡征,已非一日。历数有归,真主御世,而宋之遗臣,区区奉二王为海上之谋,可谓不知天命也已。然人臣忠于所事而至于斯,其亦可悲也夫!

至于赵宋朝廷何以走到灭亡之日,史书如此总结了它的历史教训:

“赵宋虽起于用武,功成治定之后,以仁传家,视秦宜有间矣。然仁之敝失于弱,即文之敝失于僿也(sài,轻薄)。中世有欲自强,以革其敝,用乖其方,驯致棼扰。建炎而后,土宇分裂,犹能六主百五十年而后亡,岂非礼义足以维持君子之志,恩惠足以固结黎庶之心欤?”

建炎之后,土宇分裂,还能承续六主绵延一百五十余年而后亡,岂非礼义足以维持君子之志,恩惠足以固结黎庶之心欤?

呜呼哀哉!

 

以上是发生在西海湾崖门的悲剧历史。坐在海边,从眼前的东海湾向北溯源,最北端为虎门,是伶仃洋北端的起点。这里也是中国近代史的起点。1839年道光皇帝委任钦差大臣林则徐前往广东虎门,在这里举行了著名的虎门销烟运动。是年6月3日至25日,历时23天,销毁鸦片19187箱和2119袋,总重量2376254斤。林则徐的禁烟行动,沉重打击了西方列强,助长了中国人的志气。这次销烟运动,成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林则徐、魏源等人,从这里看到了西方的船坚炮利,看到了科技的力量,开始“师夷长技”,志在“制夷”。

今天,我们在语文S版第七册、冀教版第五册、苏教版国标本第七册等教材中,可以读到《虎门销烟》的文字。

 

结尾

送走玉湖湾极为壮观的海上落日,我们再次踏上金湾大道的人行道,走向今天的目的地——西湾红树林公园。导航显示距离目标还有2公里。此时已近落暮时分,黄昏降临。黑暗向海面蜂拥而去。头顶上飞龙般的广深沿海高速公路已经华灯初上,从侧面看去,像一条彩练,璀璨耀眼。这条光带与大海的神秘形成强烈对比。一弯新月如弓,正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与公路两侧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

公园里散步的人群越来越多,人声越来越嘈杂,我们在此草草行走,到达公园门口便打道回府。看看公交站牌,才知道8点钟已是末班车,可此时已过8点,没有车子可坐,也不见出租车的影子。我们原路返回。来时容易去时难,这可是考验意志和体力的锻炼啊!全程走完已是18.36公里,疲惫不堪。这一天,我创造了自己咕咚史上最长的距离,尽管已精疲力竭,走伤了双腿和腰肢,多少天不能运动,然而,我看到了南海落日的伟大与壮观,想见了发生在南部海洋的悲壮历史,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我在哪里”。

不虚此行,夫复何求?

(全文完)

原文参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ee72010102xa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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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元(1264-1294)是中国元朝第1代皇帝元世祖忽必烈的年号,取《易经》“至哉坤元”之意。从1264年改中统五年为至元元年。

[2]《宋史》(第三卷•本纪第四十七)第921-946页,中华书局版。

附图片:

导航仪上的深圳玉湖湾(方形图案即那一片方塘)

玉湖湾地图_副本

珠江水系

珠江

珠江八大门

珠江水系入海口

八大出海口

珠江口的海上落日

2007390331

914680537

1450073466

413986586

 

方塘垂钓者

318925839

广深沿海高速公路桥

409280535

934114697

201945140

深圳人的西海湾981415689

渔民提上岸的一袋生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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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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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行在地球的边缘1343986605

深圳赤湾的宋少帝陵a044ad345982b2b7205573a731adcbef77099b8f

陆秀夫背着年仅8岁的宋少帝投海石雕塑像timg (1)

深圳赤湾的宋少帝陵,香火不断timg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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