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流动书房

◎ 王爱娣

《中国教育报》第09版 读书周刊(2018年6月11日星期一)

读书人最得意处莫过于拥有一间够规格、上档次的书房。“书房”一词,在《辞源》里的解释是:“藏书室……泛指读书的房间。”于是,关于最佳书房的理想蓝图立刻浮现在我的眼前:

一间敞亮的屋子,一张宽大的书桌,墙壁空隙处的中国字画,四壁上顶的书橱,里面满满当当的图书,它们是构成书房的基本元素。一人端坐其中,满目琳琅珠玉,透着墨香;眺望窗外,满眼风光,生机无限。此时,整个人置身其中,浸泡在文字书香里,全身上下逃不脱一股浓浓的文化味道。春来,看窗外花开花落;秋去,望庭前云卷云舒。得意时,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局促中,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而我的书房却有别于此,常常处在变换之中,故称其为“流动书房”。我的书房倒与英语里的“书房”(Study)一词不谋而合,即家中用作读书和写字的房间。30年来,我的书房一直与我随行,四处流动,且能与时俱进。吾心安处是桃源;有我之处即书房。

记得那年,师范毕业,初涉教坛,幸运地住上了学校新盖的二层小楼。10多平米的房间,隔成前后两间,前屋生活起居,后屋便是卧室兼书房了。一张桌椅,一本书,一支笔,便是我的书房。江南的春天,莺歌燕舞,一派生机。那时,夫君求学在外,思念游丝一般,常常萦绕心底,诉诸笔端。每当春意悄悄地爬上枝头,新的希望随之来到人间,令人欣喜、激动、欢呼。欣喜之余,难免独自神伤,心里一边念着“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一边感叹盛唐时代那些铮铮铁骨的边塞诗人,连“七绝圣手”竟也如此这般的似水柔情。在这简陋的小屋里,我心静如水,读着书,写着字,徜徉于古典文学的世界里,并且越陷越深,终生难以自拔。

五年之后,迁居芜湖,住进大学筒子楼。依然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家三口读书、写字、生活、起居全在一屋。床前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就组成我们的书房;床边一道布帘隔开,外边就是生活起居,会客、麻将、弈棋,生活乐趣一样都不少。在这张书桌上,我陪着儿子读书成长;在这张书桌上,夫君研究他的历史华章;在这张书桌上,我也连续发表古诗研究小文章,《语文新苑》还为我开辟专栏,稚拙的文字让我在市语文教学界崭露头角;也是在这张书桌上,我的中文专业课程和英语学习得以进阶,顺利考取了南京大学全日制研究生。此后三年,大学的图书馆、中文系的资料室是我的藏书室,留学生部的阅览室就是我的书房。每天听完老师的课,自己给留学生上完汉语课,我就坐在这里读书学习。在冬无暖气、夏又火炉的南京,这里有空调,冬暖夏凉,条件比别处好。

值此之际,我们举家南迁,住进深圳大学教师公寓,一住就是十年。我们从云凤楼搬到读月楼,房子渐渐地大了,从独立的两间到三居室,终于有了一间可以称作书房的屋子,但为夫君占有。

来到深圳,苦干三年,小有成绩。2004年我以骨干教师的身份被深圳市教育局选派赴美国学习考察,从此开始了我的境外母语教育研究历程。此时,我的书房依旧是流动的。白天,在学校上班,办公室是我的书房;晚上,在家里读写,卧室里的一张书桌、一台手提电脑就是我的书房。这时候互联网已经普及,世界成了地球村,我的藏书除了书架上的纸质图书以外,网络成为我研究境外语文教育巨大的信息资料库。我35万字的书稿《美国语文教育》就是在办公桌和互联网这样的书房里完成的。

十年后,我们终于搬进了自己的房子,拥有了真正的书屋,但我仍然喜欢流动的书房。卧室里一张圆桌,摆上电脑,是我的读写处;客房里没有客住的时候,也是我的书房。家里所有的书柜里都塞满了我的书,还有很多研究资料存储在互联网的云端,能够及时更新,方便检索,随时提取。我的几本拙作、百篇论文及游记随笔共计百万字的文稿,皆出自流动书房。

“容膝易安随处可,不须三径羡归来”。流动书房最大的好处是随处可读,随时可写,而且不断地教你如何知止,练就你的定力,让你体会并且懂得“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真正意味。一本新书,一杯清茶,让你随时随地享受读书爽口的滋味,毕竟,读书乃天下第一等好事。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眼下,群雄逐鹿,尽显神通。各路同道名扬天下,各种名人工作室星罗棋布,而我却不知投石问路,不懂锐意进取,仍然笨拙地独坐一隅,悲守穷庐,像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如今,走过不惑,已知天命。洗尽铅华,去除芜杂;抛却累赘,轻装上路。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在流动的书房里,且歌且行且从容。

(作者系深圳市宝安中学高中教师)

文章链接:

http://www.jyb.cn/zgjyb/201806/t20180611_1107487.html

http://paper.jyb.cn/zgjyb/html/2018-06/11/content_500929.htm?div=-1

发表评论